怀旧: 难忘濯田河
难忘濯田河朱伟杰
濯田墟,在福建长汀县以南80华里处。
我这个粤东人,最初接触长汀这个地名,是小学时候读中国青年出版社的《革命烈士诗抄》,书中简介瞿秋白烈士的生平,说到瞿秋白英勇就义的所在是福建长汀。接着,我又看了一场至今记忆犹新的越剧,叫《半把剪刀》,而这出戏就是长汀越剧团演的。而后,读到了柳宗元的七律名篇《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于是,在全国数以万计众多地名中,长汀这个县名,很早就以其独有的神圣和神秘,召唤着感动着我幼小的心灵。
没有想到的是,过了不久,我由于生活所迫,居然流浪到了长汀, 在它属下的濯田墟生活了几年,很有意思的几年。
濯田,是武夷山脉东麓的一块盆地,纵横几十华里,地势平坦,田地肥沃。 一条行得帆船的全是石底的濯田河把盆地划成东西两半,给盆地平添了许多景致。濯田的墟,就在河的东岸河沿上。墟很大很大,它的方圆恐怕超过十几里,而且结构复杂,街巷多而曲折,如同”迷宫”。十几岁的我在这里转了几年后, 还常常免不了走冤枉 路。其实,濯田墟真正的街市只是靠河堤的那几条街,而其余的绝大部分所谓 “街”都是民居。不但濯田墟,就是附近几十里农村,村民聚居的方式都是这样:几十户、 几百户甚至几千户人家,每户人家都是一个独门单院,一个个独门单院组成一条条街道(常常一条街道有几姓人家),一条条街道便组成一个结构复杂的村子或墟场 。每户民居的结构通常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主体,有上中下三个厅堂,每个厅堂两旁各有一至两间住人的房子,厅堂之间是天井,通风透光。另一部分是院子,院子边上一排比较低矮的房子,作为厨房、储藏室、牛猪栏等。那时节正是放宽政策的六十年代前期,家家户户都养了成群成群的鸡鸭鹅 。院子的地底都比厅堂低一些, 砌围墙,大门庄严、坚固,有的直接开在大街小巷边上, 有的却砌在离街还有几米甚至十几米的地方,从街上到大门,可真有点曲径通幽或小园香径的情趣。
这种类似中原农村的民居结构至今使我困惑不解,我知道,长汀是典型的客家人聚居地区,是客家古都,前不久,全国第一个客家博物馆在长汀县城建成 。可是,这里的民居却与广东梅州等大多数客家地区截然不同。我们的民居是围龙屋。围龙屋是严格地以一姓或一族的许多户人家聚居的半圆形房屋群,一个围龙屋“自成一局”。我想,濯田墟与梅州客家民居的差异,是不是反映了客家人迁徙历史中的某些阶段呢?
濯田墟的男女分工习俗,也跟我们梅州客家人相去甚远。梅州一带,历来是“男人出外挣钱,女人在家耕田”。男人不出门挣钱,便被人贬为“死田螺不会过丘”。女 人在家“里里外外一把手”,莳带脱(秧),挑(谷)带割(禾),没有一样做不来的。据说, 这是北方士大夫轻视田间劳动的“遗风”,也有人说是客家地方山多田少,只有出外才能谋生。但是,同客家地方的濯田墟的男人,却全是在家耕作的好劳力,犁耙辘轴, 打禾挑谷,砍树打柴,凡是苦活都是男人的事。村中偶然间也有十几人出外放松香、 做木方或吃“公家饭”,但并不令人羡慕。
濯田墟民俗古朴。那时候,很多人家还养着童养媳。抱养童养媳的人家,有的是怕家境贫穷儿子大了讨不到老婆,有的是听信算命卜卦之言,有的是抱来女孩“ 等郎”。有的童养媳始终没有“等到”郎,婆婆便允许她招赘女婿或出嫁,出嫁的童养媳被称为“人家婆”。在传统的习俗中,与“人家女”相比较,“人家婆”的身份较低。但是,在六十年代,濯田墟的风俗已经颇为开明,一些当干部的漂亮青年也喜欢娶“ 人家 婆”为妻了,只要情投意合。我住的那户人家有一个退伍军人,长得蛮威风的, 人家介绍了很多“人家女”,他都不中意,最后他不顾家人和亲友的反对,跟一个“人家婆”结成了美满姻缘
濯田一带的口音变化也很耐人寻味,同是一条河沿上的村庄,只要相隔五里路,口音便有些明显的区别。濯田墟人说“店上端凳”,到了五里外的连坊村, 同一口音的字义,就变成了“凳上端店”。这两地的村民常常以此为话题善意地嘲笑对方。
濯田的人热情、大方、健谈。年轻人相聚,说的是合作社新到了一种怎么漂亮的布色,怎么好看的皮草鞋(即塑料凉鞋)、皮拖子(即泡沫拖鞋),或者学唱新流行的革命歌曲,如《李双双》、《红梅赞》等。中年人走在路上, 常常是议论哪一种水稻品种好,哪一丘田适合施哪一种化肥---- 由此可见科学种田之风正由政府大吹向田野。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喜欢围在油灯下,兴致勃勃地回忆当年“闹红”的故事,或者哼一两首红军歌曲。土地革命时,这里是红区,“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如今上了五十岁的男子汉,大多数都是曾经打过几次仗的失散红军 。他们说,红军长征之后,濯田墟遭了劫难。白匪军经常抓人,每逢墟日,就在墟旁边的河滩上杀人。杀人之前,白匪军都要吹洋号为自己壮胆。以致到了后来,只要一响起洋号的嗥叫,全濯田墟的大狗、小狗、野狗、狂狗,便箭也似的奔向河滩, 啜饮烈士们的鲜血。二十多年过去了,河滩上已经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我知道,那一朵朵鲜艳 的花卉,都是烈士英魂凝成的永恒。我接触过几个烈士的遗孀,她们都显得很自豪,她们说,她们没有辜负丈夫的嘱托,她们七辛八苦带大了烈士的骨血, 如今日子好过了,他们该合得上眼睛了。我想,此地的年轻男子乐于在家耕田,也许是为了补偿 和代替母亲的辛劳吧。
濯田一带的家家户户都有种芋头的习惯。他们种芋头的技术简直是艺术创作。 当时,那里的“土政策”也似乎比较灵活 ,生产队每年分给每家农户几分水田作为“芋头田”。每当收完晚稻,家家户户就忙着伺候芋头田了:先是把田深犁晒霜; 坭块晒白之后便把它敲碎;接着就把碎坭块堆成一排排整齐的“金字塔”。每个“金字塔” 大约一米见方,一米高;“塔”的内核,是厩肥、绿肥。芋种就点在每个“塔”的坡脚上,坡的这边两个苗,那边一个苗,两个“塔”相对,便成了三个芋苗组成的三角形。“塔” 尖,种的是大薯。三四有开始,芋种发芽,长苗,越长越高,濯田人就不停手地除草、施肥、培土。土越培越高,芋苗也发疯似地往上长。端午节前后,濯田人就索性地把行距间的泥骨都深挖出来填在芋苗周围,填到跟“塔”尖那么高。这时,“金字塔” 不见了,变成了一条条雄伟的“长城”。“长城”上的薯苗和芋头密密匝匝,乌黑流油,行 沟又很深,你走在这条沟中,便看不见另一条行沟里站立的人。收割了晚稻之后,家家户户就兴高采烈地扒“长城”。说是扒“长城”,可真是又要花大力气又要绣花般小 心的活儿, 每一株芋苗下面都藏着小篮球般那样大的芋头和十几二十个小足球般 的芋子,每一眼薯苗都连着几个一尺多长的大薯----你一不小心就会伤了它们,不花力气就找不到它们!人们把芋头、大薯称作“粗货”,好好地堆放在贮藏室, 一年 吃到头。有这些“粗货”搭配着大米吃三餐,人们就不愁填不饱肚子。 濯田墟的群众文化活动很活跃。下街有一间大礼堂,经常映电影和演戏。 戏主要是公社文化站组织的大队文艺会演,有时也有专业剧团演出的大戏。有一次, 长汀县歌剧团来此一连演出几场,场场人山人海。我记得我第一次看《江姐》就在那时,那个“江姐” 美丽而坚毅的形象至今立在我的脑海里。公社文化站的图书室,更是许多人的乐园。图书室设在中街,只有半间教室那么大,但是,里面摆满了杂志和书籍。每逢墟日图书室对外开放,看书的人把小屋子挤得水泄不通,长条凳的后面和旁边都站满了人,他们在巴望着有谁离开凳子呢。自然,每个墟日的上午,我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人民文学》、《故事会》,是我最中意的杂志。有一回,长汀县文化馆的创作辅导干部也是在这里找我谈话,他们说我寄给他们的诗《看歌剧<江姐>有感》写得好,如果不是我的地址不详,他们要派我去龙岩开会呢。30余年过去了, 那个创作辅导干部和文化站专干恐怕早已把当年的一个业余作者忘记了罢。
当时的濯田没有通马路,坐汽车要到四十里外的四都墟。但是, 坐船可以直通长汀县城----由濯田河往下走20里,便是汀江,然后由汀江溯江而上约百里, 便是古城汀州了。濯田河汇入汀江之处,有个小墟场,叫水口,瞿秋白烈士就是在那里遇到了敌人的包围而不幸陷入魔掌的。我好几次去水口墟。面对河那边的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我总要静默小半天,心中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由于各种原因,我总没有机会到长汀“过把瘾”。但是,我又觉得,在濯田两三年,对于长汀的美丽、光荣和悠久,我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
而今,我离开濯田已将近五十年了。日常生活中, 总是不能遇到濯田乃至长汀的朋友,怀念之情只好深埋心底。 字里笔端倾注的是作者对濯田的热爱的关注。 记忆这么好 点赞!一个不是濯田籍的老人对濯田古镇的深情回忆。 难忘一腔怀旧情愫 作者满满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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